那人重复了一遍,因为说话时贴得很近,所以声音比之前还要轻,像在哄他,又像在求他。
姜徕有些急促地呼吸几下,接着咬咬牙,眼睛一闭,什么也没说。
近在咫尺的右眼皮上,那颗隐秘的小痣正跟着眼皮的颤动而轻轻颤抖。再往下,眼睫毛长而翘,拉出的弧度如同鼻梁到鼻尖的翘起,带着种娇俏的气质,漂亮得让人心痒。
周惟安的拇指在那颗痣上抚过,低头咬了一下鼻尖,接着吻上了姜徕的嘴唇。
这个吻仿佛有着让人融化的魔力。
吮吸的感觉在唇上蔓延,然后舌尖撬开牙关。姜徕一怔,一边在心里大骂周惟安这家伙得寸进尺,可一边又没有反抗。
他想,自己不是没心没肺的人,面对周惟安悄悄藏了十多年的心意,觉得动容再正常不过。
这无关性别,而是人类面对一份真挚的感情是都会有的。
临近中午,雨小了些,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护士照例来检查姜徕的情况,督促他吃药。“我胃有点不舒服,先缓缓再吃,可以吗?”姜徕望着对方,问道。
“胃怎么不舒服?”护士追问。
“有点反胃发酸。”姜徕一边回答,一边拧着眉头唉了口气。
护士见状,盯着他观察了一会儿,说:“行,那我半个小时后回来。”说完便继续去查下一个病人了。
护士前脚刚走,姜徕转手便把那些药丸包起来,扔进马桶冲走。原本他对吃药没什么反抗的意图,医生让吃就吃了,但现在急需尽快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些精神类药物已经明显阻碍了他正常思考。
而且,除了睡不好和能看到鬼以外,姜徕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精神问题,只是外人看他像是疯了。
“不吃药没问题吗?”周惟安看着爬回病床上的姜徕,有些忧心。
“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你。”姜徕念叨一句,拿起手机。
脑子还是有些晕,不过好歹没有之前那么又沉又闷,完全转不动的感觉。
他用手机搜了搜周惟安的父亲周野。
茫茫互联网上,关于周野的消息并不多。想来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又走得早,很难在互联网上留下什么信息。
不过周野生前再怎么说也是考古方面的专家,正经读这个专业出来的,因此姜徕还是翻到了几篇他很早的时候发的论文。
看上去周野的研究方向一直都是东南沿海地区的宗教信仰和祭祀传统,通过对文物上雕刻的符号和图案进行分析,推测具体的使用场合和用途。
读论文这种事周惟安比较擅长,那人凑在姜徕身边和他一起看堆在屏幕上的字,很快就总结出了几点。
“我爸,”周惟安顿了顿,好像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我爸看上去更擅长文物的铭文和图案分析,他这几篇论文也是从这个方向入手的。但这种研究如果没有经过反复检验和多方资料的核对,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这种参考资料的话,其实很容易出现误差,以至于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比如这里。”
说着,周惟安的指尖在屏幕上一点。
姜徕心头跟着一动。
按柳钰的说法,周野从落仙村回来后烧掉了大部分笔记和研究资料,虽然无法确定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但会不会是因为周野在落仙村的遭遇让他知道自己最开始的解读是错的,并且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好的事情,于是为了及时止损,才决定销毁相关的文件?
而且,提到符号的解读,很难不让人想到在这些事情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赐福”图案。
在亲眼见过那些扭曲变异的人后,姜徕对这个偏向正面的含义抱有极大的怀疑。
“还有就是,你爸爸从落仙村回来后的表现跟王桂全很像,”姜徕对周惟安说着,想起这人可能不知道王桂全是谁,就将自己去参加告别仪式和在展馆里找他时遇到的事情讲了一遍,“特别是会无意识地不停画那个符号,我觉得可能跟负一层那些……他们颅骨上的符号有关,或许是某种力量能借此精神控制或者影响人的意识。”
说完,病房里静了好一会儿。
没等到周惟安回应的姜徕扭头看了那人一眼,发现周惟安正一眨不眨地在看他。
“怎么了?”面对那人的目光,姜徕突然有些不自在,局促地问。
“没什么,”周惟安说着,抬手把落在姜徕脸上的眼睫毛拈走,“你继续。”
姜徕低下头,在浏览器的搜索栏里又打下那位不知名字的单老板,接着停顿几秒,多加了“落仙村”这个关键词。
与周野相比,有关这位单老板的信息要更多,也更杂。其中大多数都是本地一些报纸媒体的信息,和生意有关,也有慈善活动,却不像姜徕想的那样和落仙村有太多的关联,每每提到都只说是这位单老板的家乡,仅此而已。
单这个姓不太常见。姜徕想这,抱着试试的心态,在输入栏敲下“单东港”的字样。
网页刷新。
很快,一则几年前的社会新闻报道就吸引了姜徕的目光,却跟单老板没关系。
报道隐去了事发地点,只说近日东港万安区某小区居民楼内发现死者,警方断定系精神问题导致的轻生,不必过度恐慌,同时报道呼吁大家关注重视精神健康,可以多和亲朋好友倾诉,或拨打热线电话。如有需要,请务必前往医院就医。
姜徕扫发现这件事似乎有些熟悉,他对着其中几处描述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报道中提到的事件好像就是不久前他家小区保安说过的楼下302住户的经历。
同样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同样是自杀,而且都有精神问题。
更重要的是,死者姓单。
如果姜徕没记错,当时保安好像也说过,302之前的住户老家就在沿海,家里人表现得也很迷信。
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
病房里突然陷入沉默。
坐在床上的姜徕垂头看着手机,像是在思考,久久没说话,也没动作。
周惟安看着姜徕的,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实际上,姜徕现在的情况也有些不对,只不过要轻微许多,几乎没法察觉。但周惟安太了解姜徕了,他知道姜徕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义,所以能察觉到这种细微的变化。
他不想姜徕受苦受伤,又清楚对方遭受的事情皆因自己而起。最理智的做法本该是远离这人,可周惟安又做不到。
他想,既然如此,也只有寸步不离地守着姜徕。
就在这时,姜徕忽然动了。
只见这人从床上起身,穿上那双薄薄的酒店一次性棉布拖鞋,走到病房的窗边,伸手将原本只是开了一条缝的老旧窗户完全推开。
——嘎吱。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轻微声响,潮湿的风忽地涌入。雨水带着腥味吹进来,鼓动着吹起了姜徕的头发和那人身上宽大的病号服。
那张脸侧面的轮廓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却依旧漂亮到让人恍神。光洁的额头连接着立体的眉眼,眼睫毛在风里细微颤动,掩住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再往下,是挺拔而微微翘起的鼻尖和如同飞鸟般的上唇,以及削尖的下巴和明晰的下颚线。
就在周惟安因为姜徕的脸而失神的片刻,原本安静站着的姜徕忽然动作轻盈地翻上窗台,踩在了窗沿上。
霎那间周惟安先是困惑,紧接着回过神来,瞳孔骤然缩紧,意识到不对。
可下一秒,姜徕已然纵身一跃,倒向窗外。
一瞬间周惟安感觉意识中那条理智的线骤然绷断了。他分明也没什么心跳可言,但霎那间只觉得心脏被攥紧,死死捏住。
不行。
绝对不行。
“姜徕!!”
一声咆哮从门口传来,是张之远的声音。
\t\t\t\t', '\t')